北约强化北极军事存在面临“新情况”

2025年3月28日,美国副总统万斯(左一)率代表团访问位于格陵兰岛北部的美国皮图菲克太空基地 新华社/美联
文/季澄
编辑/黄红华
“我们绝对需要格陵兰岛。”美国总统特朗普1月4日接受美国《大西洋》月刊电话采访时如此表示。1月9日,特朗普又表示,将不惜以“艰难”方式得到格陵兰岛。
格陵兰岛是世界第一大岛,大部分位于北极圈内。它连接北极、加拿大西北航道与北大西洋航道,位于北美通往欧洲和俄罗斯的最短空中通道上,岛上富集稀土、石墨、铜、镍等能源转型、芯片制造所需资源,具有很高的战略与经济价值。自2025年年初上任以来,特朗普多次扬言要让美国得到格陵兰岛,并声称不排除动用武力。这让部分北约成员国及欧洲国家非常担忧和不满。
实际上,2022年2月新一轮俄乌冲突爆发以来,北极在全球地缘格局中的分量就显著抬升。北约借“北扩”之机、以维护“联盟安全”为名,多措并举持续强化在北极地区军事存在,北极也因此成为北约与俄罗斯博弈对抗的“新高地”。
与此同时,特朗普重返白宫后,跨大西洋伙伴关系正经历前所未有的复杂深刻调整。而特朗普不断升级“夺取”格陵兰岛的胁迫性言论,不仅遭到北约欧洲盟国的普遍不满和抗议,也为北约协同优化北极军事布局、塑造对俄集体威慑态势增添不小的变数。可以说,这是北约成立70余年中从未遇到的“新情况”,事态发展将对地区安全格局产生何种影响,值得高度关注。
全面推进军事布局
近年来,北约以“威慑+备战”的建设思路,持续推进北极地区军事布局,呈现“多维度、立体化、快节奏”的显著特征。
首先,调整优化军事指挥结构,进一步明晰“安全责任区”。2025年12月,北约欧洲盟军最高司令格林克维奇宣布,将把丹麦、瑞典和芬兰的防御规划职责,由位于荷兰布林瑟姆的联合部队司令部移交至位于美国诺福克的联合部队司令部,以便借助诺福克这一连接北美与欧洲的战略桥梁,改善跨大西洋安全环境,巩固并提升北约在高纬度地区的存在。
在调整后的新框架下,位于诺福克的司令部将负责涵盖整个北大西洋-北极地区的北约北翼的安全事务;位于布林瑟姆的司令部将继续负责德国及北约东翼国家的安全防务;位于意大利那不勒斯的司令部则负责保卫北约南翼地区的安全,由此从北、东、南三大战略方向扎紧对俄罗斯的军事威慑与遏制网。
其次,多维布局,打造立体化前沿军事存在。陆上方向,北约于2025年10月在芬兰米凯利市成立北欧多兵种陆军司令部。该司令部接受北约联合部队司令部指挥,平时负责北欧方向联合军演等任务筹划,战时负责统一协调瑞典、芬兰、丹麦等国陆上作战力量。作为该司令部首支直属作战部队,北约同期在芬兰罗瓦涅米和苏丹屈莱两地部署总兵力超5000人的前沿驻军加强旅。该旅下辖5个营,以瑞典陆军第19北极机械化旅为主体,挪威、丹麦派遣连级分队参与编组,法国、冰岛负责部队后勤保障。该旅部署地距俄罗斯摩尔曼斯克州和卡累利阿共和国仅分别约130公里和170公里,且具备在战时呼叫空中支援的能力,对俄西北方向军事资产构成直接重大威胁。
海上方向,挪威、瑞典和芬兰早在2024年7月便商定建设一条贯穿三国北部地区的军事运输走廊,以保障军事人员和装备从挪威港口快速起运,经瑞典中转后抵达芬兰。为该走廊设计的海上运输线已在同年4月北约举行的“即时反应-2024”联合演习中得到先期试验性运用。此外,北约还在挪威北部的瑟雷萨市成立“两栖作战中心”,旨在为美国、英国和荷兰的人员提供两栖作战训练服务。
空中方向,北约近期在挪威的博德市启用所辖第三个“联合空中作战中心”。作为重塑北约在北欧和北极地区空中指挥架构的重大举措,该中心将担负协调整个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波罗的海、北大西洋和巴伦支海地区空中作战和警戒任务的职责。
第三,通过部署大型主战装备、组织联演联训等方式,强化北约在北极及周边区域的动态兵力运用。在时隔近两年半后,美国海军现役最先进核动力航母“福特”号于2025年9月再次访问挪威首都奥斯陆。同年7月,美国海军“洛杉矶”级攻击型核潜艇“纽波特纽斯”号首次进驻冰岛雷克雅未克港,并计划未来每季度轮换部署1艘核潜艇。联演联训方面,芬兰于2025年11月携手英国、瑞典等国相继开展代号“拉普兰钢铁25”“北方之斧25”的多边联合军演,演习科目聚焦部队在高纬度极寒环境下的联合作战能力,以及部队在低温复杂地形条件下的配合模式,并最终形成全域联动的演训格局。

2025年12月3日,在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英国外交大臣库珀(左)和代替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出席的美国常务副国务卿兰多参加北约外长会 彭子洋摄/本刊
面临“新情况”
作为北约事实上的主导国,美国在格陵兰岛问题上的咄咄逼人姿态,致使北约在北极地区不仅要直面与俄罗斯的博弈与对抗,还要谨防美国在集团内部可能采取的“拆台”“背刺”举动,北约面临的双向承压态势已初步显现,并恐将维持较长一段时间。
俄罗斯在北极拥有得天独厚的地缘优势,以及用于支撑其北极利益的强大政策和军事工具。俄罗斯在北冰洋的海岸线长度约占该地区总海岸线长度的1/3,是地理意义上的北极最大国家。此外,俄罗斯也是最早谋划北极地缘战略和政策的国家,长期将北极视为关乎国家安全的核心区域。在2022年7月发布的新版《俄罗斯联邦海洋学说》中,俄将美国和北约界定为北极地区的“主要安全威胁”。针对北约在北极周边海空域的军事部署,俄采取核威慑与常规力量前沿预置并重的方式,将配备“布拉瓦”洲际弹道导弹的“北风之神”级核潜艇部署至白海,并首次在科拉半岛发射“匕首”高超声速导弹,以此向外界证明即便在俄乌冲突持续延宕,芬兰、瑞典相继加入北约导致后者与俄罗斯的博弈由欧洲东部向北部延伸的情势下,俄仍具备从容应对北约施压挑衅的底气和实力。
特朗普开启第二个总统任期后,以所谓“国家安全需要”为由,延续其第一任期对格陵兰岛的觊觎之心。首先是舆论施压,美国频繁抛出各种“购岛”“控岛”“夺岛”言论。其次,行政方面,特朗普任命路易斯安那州州长杰夫·兰德里为格陵兰岛特使,后者在接受任命后声称要让格陵兰岛成为“美国的一部分”。另据丹麦媒体报道,至少有3名与特朗普政府存在关联的美国公民曾在格陵兰岛开展“秘密影响力行动”,图谋鼓动当地自治政府“疏远丹麦、依附美国”。
美方上述举动不仅激化了美国与丹麦政府、格陵兰岛自治政府之间的矛盾,也给跨大西洋伙伴关系的裂变埋下深层隐患。究其根源,主要是特朗普政府的安全观、盟友观正在发生重大深刻变化。特朗普政府将美国本土和西半球置于确保美国国家安全和“让美国再次伟大”的首要优先事项,这与拜登政府时期优先侧重所谓“印太”和欧洲等地缘板块的做法截然不同。格陵兰岛被美国视作将自身打造成北美大陆“坚固堡垒”所不可或缺的屏障,是“必争之地”。
对于盟友,特朗普政府评估判断盟友的标准,基本摆脱美国两党建制派对传统价值观和意识形态的笃信,转而将是否契合美国国家核心利益、是否有利于推进“美国优先”议程作为首要考量,这从副总统万斯在慕安会上的“疑欧”“批欧”言论,特朗普在斡旋俄乌冲突中摇摆不定的态度,以及特朗普执意“夺取”格陵兰岛的胁迫性言论中可见一斑。而美国在新版国家安全战略中对欧洲的轻视、批评和指责,更将美欧之间的理念差异和利益分歧彻底“公开化”和“官方化”,这正在倒逼欧洲加强自身防务支出,以填补美国降低对欧洲安全事务关注度和投入度所造成的安全空缺,并从战略高度重新审视跨大西洋伙伴关系的未来。
博弈将更趋复杂化
特朗普政府在格陵兰岛问题上暴露出的扩张主义倾向和“掠夺式外交”本质,将在很大程度上使北极地区以往由美国主导的北约与俄罗斯之间两元对立的安全格局,逐渐演变为除美国外的北约盟国、美国和俄罗斯三方博弈的复杂局面,其未来走势主要取决于以下三方面因素:
其一,以芬兰、瑞典为代表的新入盟国家或将在北极安全事务上扮演更加“积极有为”的角色。芬兰和瑞典相继于2023年和2024年正式加入北约,标志着两国摆脱传统“中立国”身份定位,成为北约在北极地区对俄施加军事威慑的“前哨”国家。入盟以来,两国为北约前置军事资源提供便利条件,在北约框架下积极参与并牵头组织多边联合军演,加快本国武器装备迭代升级进程,企图借此深化与北约的战略绑定,提升自身地区影响力。
其二,北约与俄罗斯关系走向是决定北极安全博弈强度与烈度的关键。乌克兰危机叠加北约“北扩”等因素,将北约与俄罗斯的对立推向新高度。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不惜以所谓“北约已成为俄下一个进攻目标”的警告性言论,鼓动北约盟国提高防务开支和军工产能,彻底转向“战时思维”。面对北约方面的话语刺激与挑衅,莫斯科方面“不求战也不惧战”的态度,既在一定程度上防止了冲突在欧洲大陆蔓延和外溢,也从侧面揭示出北约盟国在涉俄安全事务上的战略焦虑与军事脆弱。
最后,北约盟国能否真正审视、反思与美国的关系,将成为影响北极乃至更广大地区安全格局的核心变量。特朗普政府在格陵兰岛问题上对丹麦连续集中施压,已遭到包括多个北约盟国的谴责、抗议和抵制。事实上,丹麦国防情报局2025年12月发布的年度威胁评估报告,已将美国片面从“安全保障”角度提高对格陵兰岛关注度的做法列为“潜在安全威胁”。而在围绕格陵兰岛展开的最新一轮博弈中,丹麦更是从北约存废的高度规劝美方谨慎行事,并以丹麦士兵可“先开枪再请示”来慑止美国可能采取的“武力夺岛”行为。
丹麦政府的对美认知和反制举措,表明北约以及跨大西洋伙伴关系都已处在一个事关自身前途命运的重要“十字路口”。倘若北约盟国在国际和地区安全事务上仍一味追随、逢迎、依附美国,不但将进一步松动国际安全与稳定的根基,其自身也必将遭到美国“强权即公理”霸权逻辑的反噬。
(作者系中国军事科学院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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