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的晚餐

2026-01-19 17:50:18 来源: 《环球》杂志

文/宿亮

编辑/胡艳芬

“狐狸”是条狗。它的血统不太可考,但模样有点像黑背犬混着罗威纳,个头与成年藏獒相仿。大家都简单地叫它:狼狗。

“狐狸”曾经是条军犬,从小在军营长大,退役后被安排到一家军工厂的院子里“巡逻”,主要任务是吓唬周围乱窜的野猫野狗。

跟它一起到军工厂的,是它的好兄弟“老虎”。“老虎”也是条狼狗,个头和“狐狸”差不多。它俩抱在一起打闹时,就像两团在草地上横冲直撞的大黑球。我父亲说,从来没见过这么活泛的老狗。

“狐狸”和“老虎”算是转业,能从部队领工资。这笔钱就是它俩的伙食费。

父亲在军工厂工作,每逢值夜班,总会提前出门。路过市场,他就买上一扇排骨或一只鸡,带到值班室,在煤球炉子上架锅炖。送“狐狸”和“老虎”来的小士官特别嘱咐过:不能放盐、酱油,只能吃白水清炖的肉,而且骨头要炖得烂烂的。

有一次,父亲拜托同事给“狐狸”和“老虎”做饭。半夜值班室突然来电话,说“狐狸”不舒服,总是呕。父亲披上大衣,蹬上自行车就往厂里赶。后来才知道,那天值班员炖骨头的时间不够,“狐狸”被硬骨头卡住了嗓子,一直干呕。所幸,它很皮实,最后终于呕出了一块带血的小骨头。在那之后,父亲每次都会亲自安排好它们的晚餐再下班。

军犬看着凶,其实都经过了严格的服从训练,尤其是绝不会攻击牵着自己绳子的人。“老虎”就是这样失踪的——它跑出去玩,就再也没回来。大家都说,准是让坏人牵走了。父亲念叨:肯定是那天晚饭不可口,“老虎”才跑出去,遇到坏人了。

后来,父亲定了一条纪律:除了要用心做饭,值班的人还得把狗带进夜班宿舍一起睡觉。“老虎”没了,“狐狸”绝不能再受伤害。

可“狐狸”后来还是跑出去了。军工厂对面小区的保安跑来告状,说常看到“狐狸”在小区里出没。父亲偷偷跟踪,发现“狐狸”和对面小区里的小狗交了朋友。虽然个头差得有点大,但它俩玩得很开心。于是,父亲又有了新规定:晚饭后值班员要带着“狐狸”去对面小区遛弯。

那个时候我在外地读大学,有一次放假回家,碰上去叫父亲回家吃饭。他不在办公室,临下班了正蹲在值班室给“狐狸”做饭。一口大锅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父亲小心从里面夹出一块肉,撕成小块,往旁边一扔,“狐狸”跳起来一口吞下去。那天,我家的晚饭也恰好是白水炖排骨。

假期没什么事,周末就陪着父亲去值班。我们在院子里打羽毛球,“狐狸”就在旁边蹲着,只要球飞了,就“嗖”的冲出去,然后一定会把一个挂着口水的羽毛球塞到我手里,还得意扬扬地蹲在我身边吐舌头。

“狐狸”去世前,腿上长了一个大包。军医院的兽医说,可能是肿瘤,没法救了。好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父亲经常精力不集中,好像在想什么事情,眼眶发红。

我了解“狐狸”的全部故事,是在一次吃早饭的时候。父亲坐在餐桌旁,把一块排骨上的肉撕下来,喂给正在咯咯笑的5岁孙女。边喂她,边给她讲“狐狸”的故事。我刚想问,早饭为什么要吃肉,却把话咽了回去。这样的场景让我想起“狐狸”,以及那个充满热气的值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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